39 亿美元——这是 Meta 去年靠一项上世纪 80 年代出台的研发税收抵免，从美国联邦税单上抵掉的金额。
《纽约时报》9 月 30 日的调查把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拆开了：Meta 把 AI 数据中心申报成「实验性」项目，连向英伟达采购的芯片都算作研发投入。而最先在这个做法上按下警示键的，是 Meta 自己的会计。
这笔钱是怎么抵出来的
据《纽约时报》报道，Meta 从 2024 年底开始，在税务上把芯片分成两类：送进 AI 数据中心的、和送进普通数据中心的。前者被它当作「试产模型」（pilot models）来申报——依据是美国 1981 年设立的一项研发与实验（R&E）抵免，本意是鼓励企业做真正的创新实验，而不是补贴日常经营的固定支出。
抵免金额的爬升曲线相当陡：2023 年 7 亿美元，2024 年 20 亿美元，2025 年 39 亿美元，逐年翻倍。核对证券文件的结果显示，Meta 已成为上市公司里这项抵免的最大受益者。
把它放回财报里看更清楚（税单与资本开支数字来自公司年报及媒体核对）：
| 项目 | 2024 | 2025 |
|---|---|---|
| 研发抵免带来的税收减免 | 20 亿美元 | 39 亿美元 |
| 美国联邦所得税 | 约 96 亿美元 | 约 28 亿美元 |
| 全年资本开支 | — | 722 亿美元 |
也就是说，在美国联邦所得税从 96 亿降到 28 亿的同一段时间里，Meta 一边把资本开支推到 722 亿美元，一边让近 40 亿美元的税负通过这项抵免消失。降税不等于少投入，它带来的是更低的资金成本——这类结构在算力军备竞赛里就是竞争力本身。
谁在反对，反对的是什么
质疑集中在一点：AI 数据中心到底算不算「研发」。
税务咨询机构 BPM 的合伙人安德烈·舍夫丘克（Andre Shevchuck）对《纽约时报》说，把 AI 数据中心归入研发实验项目「超出常规」。美国国税局的态度也不陌生——它过去就审查过企业把「成熟且已商用的设备与技术」塞进抵免范围的做法。
但最值得读的一段材料来自 Meta 自己。按《纽约时报》梳理，Meta 的会计团队已就这一做法的法律风险发出警示，并在证券文件里提醒投资者：国税局有可能追回。文件把「研发税收抵免的不确定性」列为这项敞口的主要来源；同期 Meta 为应对国税局挑战计提的准备金涨了 45%，从 129 亿美元升到 187.4 亿美元。
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会计学教授、前安永税务顾问丽莎·德西蒙（Lisa De Simone）的评价是：Meta 申报了数十亿美元的税收优惠，而它自己的会计正在告诉投资者，这些优惠有被推翻的风险。
Meta 的回应由发言人安迪·斯通（Andy Stone）给出：Meta 是美国最大的研发投入方之一，与其他同等规模的公司一样，它使用的是国会几十年前设立的、用来鼓励这类本土投资的税收激励。
双方说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。Meta 争的是「我有资格」，质疑者问的是「资格线该划在哪」。而这条线最终由国税局和法院来画，不是由申报方自己画——这正是这家公司把准备金抬高的原因。
这不是一次孤立的操作
要看懂这 39 亿美元的分量，得把它放进三条同时收紧的线里。
第一条是联邦层面的口径。2025 年 7 月签署的《大而美法案》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）新增了一条 174A 条款，永久恢复「国内研发支出当年全额扣除」——注意，这与 Meta 用的那项研发抵免是两套不同的工具，但同属「把算力投入更多地从税基里挪出去」的政策方向。据税收与经济政策研究所（ITEP）测算，这项研发抵免在 2025 财年的总成本约为 220 亿美元。Meta 一家拿走 39 亿，约占其中的六分之一。
第二条是州层面的反转。数据中心过去几年在各州享受的销售税与财产税豁免，正在被一州一州地撤回。据标普全球的分析，2026 年 5 月到 8 月之间有八个州暂停或废除了数据中心的销售税豁免；亚利桑那州直接设了三年暂停期。华尔街见闻的测算是，以 7% 销售税计，单座 1 吉瓦级 AI 数据中心的设备采购成本将增加约 30 亿美元。联邦抵免在给，州一级在收——同一笔基建，两套政策在互相抵消。
第三条是政治压力。据 CNBC 报道，参议员伊丽莎白·沃伦与另外五位民主党参议员在 9 月 27 日至 28 日致函 Meta、亚马逊、Alphabet 与微软，要求说明它们依据 2025 年税改法案申报的 AI 与数据中心相关扣除，以及法案通过前的游说情况。信里点出的背景是：企业税负在下降，而营收在上升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Meta 与国税局之间原本就有两桩更大的旧案：一桩是国税局认为它把扎克伯格行使的 41 亿美元股票期权算作可扣除研发成本、少缴约 3.55 亿美元；另一桩是国税局主张它把利润转移至开曼群岛、欠税与罚款接近 160 亿美元。AI 数据中心这桩，是在旧账之上又添的一笔。
判断
把这份调查读到底，真正有信息量的不是 39 亿美元这个数字，而是它出现的位置：不是出现在一篇质疑报道里，而是出现在 Meta 自己给投资者的风险披露里。
这件事接下来值得盯两个点。一是国税局会不会就 AI 数据中心这类申报发布明确指引——只要口径一天不落地，全行业的准备金就得继续往上抬，账面上的利润也就还在「可能被追回」的状态里。二是各州撤回优惠的趋势会不会传导到联邦层面：当地方财政已经开始为算力基建算账时，一项被单一公司用掉六分之一的研发抵免，很难长期待在公众视野之外。
对国内的算力叙事来说，这也提供一个参照：真正的成本不只在芯片采购单上，还在于一项基建能在多大程度上被税收政策分担。分担得越多，扩张的账面回报就越好看，也就越依赖政策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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