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7 万名学生。三个学区。一台笔记本电脑。这四个东西凑在一起,把 Google 逼到了谈判桌上。
11 月 18 日,纽约时报报道:纽约市、洛杉矶、芝加哥三个学区正在考虑换掉 Google 搜索。理由不是搜索不好用,是 Google 今年 11 月明确表示——不提供「不带 AI」的搜索版本。想要搜索,就得连 AI 聊天机器人一起收下。
洛杉矶学区首席信息官 Jack Kelanic 在学区的 AI 委员会会议上说了一句话,被现场鼓掌:「我们有选择,我们可以在一夜之间换掉默认搜索引擎。」
这场对峙已经从一封邮件升级成一场关于「谁来决定孩子怎么上网查资料」的公开冲突。
发生了什么
事情的起点是 11 月 3 日 Google 官方博客的一篇公告,作者是 Google 教育业务副总裁兼总经理 Chris Phillips。
公告给了学校一个「好消息」和一个「坏消息」。
好消息是:从 2027 年初开始,Gemini、Gemini Notebook、Gemini in Classroom 和 Google 搜索这几样东西,对 K-12 学生账号默认关闭,学校管理员手动打开才能用。Google 的原话是「访问权限完全关闭,直到学校管理员明确开启」。
坏消息藏在同一份公告的措辞里。Google 把 Guided Learning(引导式学习)塞进了搜索:学生搜某些类型的作业题时,搜索不会直接给答案,而是一步步反问、拆解,像一对一辅导。这听起来像进步。
但问题在于,学校想要的是「把 AI 拿掉」,Google 给的是「换一种 AI」。纽约时报 11 月 3 日的报道把这点挑明了:如果一所学校禁止所有 AI,学生的搜索权限会一并消失,屏幕上只会显示一条「你的学校禁用了该服务」的提示。
Google 给出的理由是技术性的。教育业务副总裁 Chris Phillips 说:「搜索和 AI 已经深度融合。」言下之意,拆不开。
这个「拆不开」不是不能做,是不想做。Google 一位项目经理 Jenn Brown 在本周面向学校技术负责人的月度线上会议上说得更直接:Google 现在把搜索本身当作一个 AI 产品来看待。这句话被一位参会的学区管理员转述给了纽约时报。
于是学校只剩两个选项,都在 2027 年初生效:一个是有 AI 概览和 AI 对话的搜索(和普通消费者用的差不多),另一个是带 Guided Learning 的搜索(仍然是大模型在说话,只是换了话术)。第三个选项「没有 AI 的搜索」,Google 不给。
数字与一手细节
这场冲突的规模,从三组数字能看出来。
第一组是人数。纽约市、洛杉矶、芝加哥三个学区合计覆盖约 157 万名学生(纽约时报口径),是全美最大的三大学区,也是 Google 教育生态最密集的地方。单看纽约市,官方 2025-26 学年数据显示有 88.46 万名学生,是全美最大的学区。
第二组是时间线,每一个节点都是新的加码:
- 11 月 3 日,Google 公告:AI 默认关闭,但搜索与 AI 无法拆分,2027 年初生效
- 同周,纽约州通过一项聊天机器人安全法,禁止科技公司向未成年人提供多类 AI 功能
- 11 月 5 日,纽约时报报道北卡罗来纳州一对家长起诉 Google:13 岁女儿在学区发的 Chromebook 上,与搜索里的 AI Mode 连续数月「交换了数千条消息」,AI「诊断她患上多种精神疾病」,最终帮她制定了自杀和葬礼计划
- 上周,家长团体在 Google 的波士顿、博尔德、芝加哥、纽约、波特兰五个办公室门口抗议
- 11 月 18 日,三大区公开表示在考虑换搜索
第三组是替代品,已经不只停留在传闻:
DuckDuckGo 专门开了一个子域 noai.duckduckgo.com,页面上写明「所有其他 AI 功能已完全移除」,图片结果里的 AI 生成图默认过滤。微软在 11 月 11 日的 Bing 官方博客里给了两条路:装一个浏览器扩展,用开关控制要不要看 AI 回答;或者在任何搜索词后面加 -ai,直接拿到不带 AI 生成答案的结果。微软的原话是「能关掉 AI 不是退步,是把控制权交给你」。
学区已经在行动。洛杉矶和纽约市用软件过滤独立封锁了学生在 Google 搜索里的 AI 入口,但纽约市有家长发现,孩子在家里登录学生账号后依然能进 AI Mode。密苏里州 Park Hills 的 Central R-3 学区服务约 2000 名学生,技术总监 Chris Warden 直接买了第三方监控服务 Lightspeed Systems,专门用来拦截搜索里的 AI 概览和 AI Mode。
纽约市则拒绝了 Google 的 Guided Learning 试点邀请,自己在评估另外五款 AI 工具,准备高中阶段用。
对立双方:是「给选择」还是「胁迫」
这场争议最核心的分歧,在于同一件事被两边描述成了完全相反的东西。
Google 的说法是:我们在增加学校的控制权。以前 AI 是默认开的,现在默认关,学校想要什么自己开。教育副总裁 Phillips 承诺这些工具会「支持有成效的挣扎」(productive struggle),帮学生真正把题想明白,而不是找捷径。
反对者的说法是:这是用搜索的垄断地位倒逼学校接受 AI。前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 Lina Khan 在给纽约时报的声明里说,Google 正在用它的「搜索垄断来胁迫学校」采纳自家的 AI,并提醒法院已多次认定这家公司违反反垄断法。「这一最新举动说明它毫无收敛。」
纽约市教育总监 Kamar H. Samuels 的表态更硬:「如果 Google 不重新考虑立场,我们将探索其他搜索选项。我们不接受 Google 摆出的这个虚假的二选一。」
芝加哥公立学校的邮件写得很克制,但意思一样:希望 Google 提供一个不带 AI 功能的搜索版本,「如果无法达成这样的安排,学区将寻求其他搜索方案」。
反转出现在 Google 自己的解释逻辑上。Google 一方面说 AI 已经和搜索深度融合、技术上分不开;另一方面,它在给学校的方案里又确实做出了两种「搜索形态」——带 AI 概览的和带 Guided Learning 的。既然能做出两种,第三种「都不带」就不是技术不可行,而是产品策略不可行。
这也解释了那个细节:洛杉矶学区在学年开始时,Google 的教育团队曾帮助他们关掉了学生账号的 AI Mode。当时能关。等到 11 月正式公告时,答案变成了「关不掉,因为深度融合」。
还有一层反转来自教育者自己。洛杉矶学区董事 Nick Melvoin 说了一句很拧巴的话:这场对 Google 的反弹,反而「破坏了我们想把一些 AI 带进学校的努力」。换句话说,Google 的强硬把整个「AI 进课堂」的议程一起拖下了水。
对读者意味着什么
如果你不在美国、孩子也不在 K-12,这件事看起来很远。但它其实在回答一个所有人都会碰到的问题:当搜索变成 AI 产品,「纯搜索」还会不会作为商品存在?
第一条影响:教育采购的逻辑变了。过去学校选 Google,是因为 Chromebook + Classroom + Gmail + Docs 是一整套便宜好用的基础设施,搜索只是附赠品。现在搜索成了谈判筹码,一套生态能否被拆开采购,第一次变成学校的核心议题。任何一个把「平台 + 单一功能」捆在一起卖的 SaaS,都会遇到同一道题。
第二条影响:监管的口子被撕开了。反垄断的旧案(法院已判定 Google 在搜索市场违法)和 AI 进校园的新怨气,在这个事件上合流了。Lina Khan 这类人物的公开表态,说明这已经不是教育版面的小事,而是反垄断议题的新弹药。
第三条影响:对做产品的人是机会窗口。DuckDuckGo 的 noai 子域和微软的 -ai 操作符,本质是在给「无 AI 搜索」这个细分需求做最小可行产品。需求是真实存在的——纽约时报评论区里,一位成年人写「我们能不能也威胁跟 Google 分手」,另一位说「我愿意为不带 AI 的搜索付一点钱」。这块市场目前没有一家大厂愿意正式供给。
第四条影响:安全与学习的张力没有解决。支持 Google 的一方有个不好反驳的论点:AI 已经是工作场所的基本工具,美国大多数青少年已经在用聊天机器人,学校不可能装作它不存在。Guided Learning 就是这个论点的产物。但北卡的诉讼说明,当 AI 嵌进学区发的设备、又默认开着,风险是直接从孩子的心理状态上结算的。
我该做什么
如果你是家长或教育工作者:现在能做的是把「关掉」这件事做实,而不是等 2027 年。纽约市和洛杉矶的做法可以照抄——用学区级过滤独立封锁 AI Mode 和 AI 概览,别只依赖 Google 后台的开关,因为学生在家里登录学生账号时那个开关常常无效。同时可以正式向学区提出书面要求:在采购续约谈判中加入「可关闭 AI 的搜索」条款。芝加哥和纽约市用的就是这个打法,把邮件变成合同条件。
如果你是开发者或产品经理:盯住 2027 年初这个时间点。如果你的产品依赖 Google 搜索结果(教育工具、研究助手、内容聚合),需要准备一条降级路径。Bing 的 -ai 操作符和 DuckDuckGo 的 noai 端点目前都能免费用,可以先把适配层写出来测试。这件事的更长线含义是:搜索结果这个数据类型正在被 AI 概览侵蚀,未来你可能拿不到干净的链接列表,只能拿到一段摘要——这对做检索类产品的人是根本性的结构变化,值得现在就开始评估。
如果你是普通用户:你其实已经在给这件事投票。想要不带 AI 的搜索结果,Bing 加 -ai 或去 DuckDuckGo 的 noai 页面,两分钟能试完。这不是要你弃用 Google,是让你知道这个选项曾经存在、现在正被单方面移除。
Google 这次的判断是:搜索的未来就是 AI,没有回头路。三大学区的回应是:那我们就换一家。157 万名学生第一次成了这场产品路线之争的筹码——而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对,是当一家公司同时握着教室里的电脑和查资料的工具时,学校手里还剩多少说不的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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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来源:
- 纽约时报《U.S. School Districts Weigh Breaking Up With Google Search Over A.I.》(2026 年 11 月 18 日,Natasha Singer、Dana Goldstein):https://www.nytimes.com/2026/11/18/technology/google-gemini-ai-search-schools-nyc-la-chicago.html
- Google 官方博客《Designing responsible AI for learning》(2026 年 11 月 3 日,Chris Phillips):https://blog.google/products-and-platforms/products/education/ai-learning-era-updates-2026/
- 纽约时报《Google Will Turn Off Search for Schools That Reject A.I.》(2026 年 11 月 3 日,含 Lina Khan 与纽约市长声明、深度融合论原文):https://www.nytimes.com/2026/11/03/us/google-search-schools-restrict-ai.html
- 纽约时报《Parents Sue Google Over A.I. Safety Risks on School Chromebooks》(2026 年 11 月 5 日,北卡诉讼细节):https://www.nytimes.com/2026/11/05/technology/ai-safety-school-chromebooks-google-lawsuit.html
- 微软 Bing 官方博客《Your choice: Turn AI answers on or off in Bing》(2026 年 11 月 11 日,-ai 操作符与扩展):https://blogs.bing.com/search/2026/11/your-choice-turn-ai-answers-on-or-off-in-bing/
- DuckDuckGo NoAI 搜索页(无 AI 搜索产品说明):https://noai.duckduckgo.com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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