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页说明,加一套切成 14 个分卷的代码包——11 月 20 日,Anthropic 的数学家莱文特·阿尔珀格(Levent Alpöge)在个人网站上说,他和 Claude 一起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。
同一天,斯坦福大学数学教授、美国数学学会主席拉维·瓦基尔(Ravi Vakil)在自己的课程博客上紧急挂出另一份证明,特意强调了一句:「这全部由人完成,没有 AI。」
一道悬了 167 年的题,24 小时内被宣布了两遍:一份来自 AI,一份来自人。
发生了什么:4 页说明,与一套没人能通读的代码
先看清他公布的东西长什么样,因为这件事的麻烦全部在这儿。
声明本身只有 4 页。正文之外没有论文,没有逐步论证,只有一个压缩包:lean.tar.gz.part01 到 .part14。Lean 是一种形式化证明助手,数学家把定义、定理和每一步推导写成机器能读的代码,再由计算机逐行检查逻辑是否成立。
我实测了那 14 个分卷:前 13 个各 18,000,000 字节,第 14 个 5,275,554 字节,合计约 2.4 亿字节,240 MB 上下。阿尔珀格在脚注里半开玩笑地承认了规模:他自己「乐了一下,写了 25 万页以上」。据《知识分子》转述《量子》杂志的报道,这套代码约 1700 万行。
他在声明里说得很坦白:自己是在还没掌握这片数学的大片邻域之前,就把一个完整论证交给了世界。他觉得把一大堆没法读的 slop 贴出去显然不合适,于是决定只交 Lean。
换句话说,这份宣称的核心证据不是一篇人能读的论文,而是一份体量大到没人能通读、只能靠机器检查的文件。
数字与一手细节:时间线里最狠的一行
阿尔珀格公布了 Claude 帮他整理的 20 个节点,从 10 月 6 日排到 11 月 16 日。
关键在中段。他说自己学生时代就暗暗计划用几十年啃这道题,为此把可能用得上的工具都摸了一遍。真正破局的一步,是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拼起来,其中一种已经在玩具模型里出现,而且新得吓人。
按他的原话解释这个转折:斯蒂帕诺夫(Stepanov)在函数域上解决黎曼问题,用的是带重数的除子论证。可整数上重数极难找,几乎等同于给整数做微分。他的思路是改用一串 theta 提升(theta lift)来模拟重数,让每一步都在自守形式的世界里天然带上重数。
然后是他自认为会让同行从椅子上掉下去的那一行:对长度为 X 的冯·曼戈尔特和,Claude 建议的提升链长度是 √X。
11 月 15 日,迭代 theta 提升在完全定的酉群之间串起来,拿下重数 m;16 日,时间线上最后一个词只有三个字母:GRH,广义黎曼猜想。
他没有掩饰两件事。一是他对高阶群上的自守形式掌握很少,中间大片数学是 Claude 的强项,他的描述里有一部分只是转述 AI 的总结。二是他相信这个论证会被大规模简化,很可能马上就会。
反转:同一天,两条完全不同的路,以及八小时后的问题
瓦基尔的公告发于 11 月 20 日上午 10 点 18 分。他当时正坐在美国数学学会执行委员会会议上,还有一场长达数小时的会议要主持,开头写得很急:这件事太紧急,只能先发出来。
他要发的是亚历山德罗·马苏洛(Alessandro Maria Masullo)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草稿。审阅人是斯坦福的布莱恩·康拉德(Brian Conrad),已经盯了几个月,给了大量反馈,目前在他看来还不错。然后是全文最重的一句:这全部由人完成,没有 AI。
按原计划,康拉德要陪马苏洛打磨一整年文字,再给足够多的人看过才宣布;现在提前放出,是因为氛围变了。
我下载了那份稿子:标题叫《The Music of the Primes》(素数的音乐),940 页。马苏洛说这项研究从他读研第一年的尾声开始,实际做了 12 年;上周日他和康拉德还去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,和彼得·萨纳克(Peter Sarnak)在黑板上谈了四个半小时。他在稿子里写了一句话,明显是给同行看的:「我们仍在坚守。」
反转来得比想象中快。当天晚上,瓦基尔在同一个帖子下加了更新:几位数学家联系他,报告了这份纯人类证明里的问题,其中一些问题是借助不同的 AI 模型发现的。他补了一句很克制的话:所有问题都得解决到让学界满意的程度,这份证明才算成立,他本人不对证明策略的正确性作任何表态。
另一边的检验也在同一天开始。陶哲轩写博客把三件事并列:AI 参与但人能读的欧拉方程爆破证明、同样带 Lean 形式化的纳维-斯托克斯证明,以及阿尔珀格这份只有 Lean 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。他点出要害:前两个结果的消化路径已经可见,一个读者一下午就能形成判断;第三个没有这样的路径。一份这种体量的纯 Lean 产物是另一种东西,它对不对会裂成三个时间尺度完全不同的子问题——Lean 里的那句话是不是我们所说的 GRH,这份归档能不能用已知可信的 Lean 加标准公理编译通过,以及这个策略在数论学家眼里算不算一个证明。前两个讨论区几天内能回答,第三个从来都要花几年。
评论区里还有一条更细的自述:一位读者把 Lean 源码当文本读过,借用两个模型提取策略,确认了分析收尾部分(Landau 定理的窗口形式、与 GRH 的等价)可以独立复现,但中间那一段他只读了声明的标题——theta 提升和周期是阿尔珀格和代码里的叫法,他没有核实那些对象真是这么搭起来的。
Anthropic 自己八月的官方博客是另一层注脚。当时他们让一个未公开版本的 Claude 去啃黎曼猜想,Claude 没啃下来,但顺手把临界线上零点的比例这个百年下界从 41.6% 提到 67.2%。那篇博客写得很清楚:不认为这项技术会导向证明黎曼猜想本身。
三个月后,同一个团队的数学家说,就是它。
对读者意味着什么
第一,眼下不存在「黎曼猜想已被证明」这个事实。存在的是两份尚未通过同行检验的宣称:一份 4 页配 1700 万行代码,一份 940 页配一份已知的问题清单。
第二,AI 让产出和理解彻底脱钩了。以前的数学宣称,最大的瓶颈在写;现在写可以批量生成,瓶颈挪到了读和信。阿尔珀格这份东西的本质,是把信任外包给编译器。可编译器只保证代码里写的那句话被证明了,不保证那句话就是黎曼猜想。这个缝隙正是 10 月 OpenAI 那批数学结果被指出过的地方——Mathlib 项目负责人约翰·科梅林(Johan Commelin)当时就说过,部分形式化实际证明的命题弱于论文声称的结论。
第三,这次较量的其实是品味和动机,不是算力。阿尔珀格主动提了时间点:宣布前一天,Anthropic 刚以史上最大规模登陆纳斯达克。他说这个时机糟糕透顶,是他个人的决定,也承认存在显而易见的犬儒式解读,但那是错的。信不信,是信誉问题,不是代码问题。
第四,对普通人的直接影响接近于零,示范效应却很大。一份 940 页的人类证明和一份没人读完的机器证明撞在同一天,意味着接下来一两年我们会反复看到「某难题被 AI 攻破」,而其中绝大多数会在几周内变成「尚待核实」。
我该做什么
如果你是技术读者,把注意力放在三个可检查的点上,而不是标题上:Lean 里最终定理的陈述是否等于学界公认的 GRH;编译是否只依赖标准公理;有没有人能独立复现中间那一段策略。这三点目前都没有公开的肯定答复。
如果你在团队里评估 AI 产出,这次给了一个很实用的框架:看规模、看可验证性、看作者本人敢不敢说「我还没完全读懂它」。阿尔珀格敢说,这是他可信度里最值钱的部分;反过来,一个宣称大事却不肯标注不确定性的产出,直接降权。
如果你只是刷到这条新闻,记住一个对照就够了:同一天,同一道题,一个人做了 12 年写了 940 页,一个模型在几周里写了 1700 万行。哪一份先被学界接受,才是这道题真正的答案。眼下两份都还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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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关阅读:
参考资料:
- Levent Alpöge,《Remark》,2026-11-20,https://alpo.ge/remark.pdf
- Ravi Vakil,《Hurried Announcement: Alessandro Masullo GRH》,2026-11-20,https://math216.wordpress.com/2026/11/20/hurried-announcement-alessandro-masullo-grh/
- Alessandro Maria Masullo,《The Music of the Primes》,2026-11-20,https://math216.wordpress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11/the-music-of-the-primes.pdf
- Terence Tao,《Unforced Euler singularity, unforced Navier-Stokes singularity, and the Generalized Riemann Hypothesis》,2026-11-20,https://terrytao.wordpress.com/2026/11/20/unforced-euler-singularity-unforced-navier-stokes-singularity-and-the-generalized-riemann-hypothesis/
- Anthropic,《Learning more about Claude’s mathematical capabilities》,2026-08-10,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research/riemann-zeta
- Scientific American,《Anthropic mathematician claims to prove Riemann hypothesis》,2026-11-20,https://www.scientificamerican.com/article/anthropic-mathematician-claims-to-prove-riemann-hypothesis-most-famous-problem-in-all-of-math/